陆瑾抬眸看过去,放下手里的团子,颔首示意。
那书生得了回应,激动得险些绊了一跤,身后的同伴连忙扶住他。
又有一个书生挤上前来,手里捧着一本书,“少卿大人,晚生近日读《公羊传》,遇着几处难解之处,斗胆想请少卿大人大人指点一二,不知少卿大人可否赐教?”
陆瑾擦了擦手,接过那本书,温声问道:“是哪几处?”
那书生连忙上前,指着圈画的地方,“就是这里,还有这里......晚生琢磨了数日,始终不得要领。”
陆瑾看了一会,慢条斯理地为他们讲解,也用递过来的笔圈画了几处。
他说时引经据典且浅显易懂,那些困了书生们数日的难题,竟被他三言两语便点透了。
很快,陆瑾又叮嘱道:“读史当以民生为本,不要只钻书纸堆。”
“是!晚生谨记少卿大人教诲!”
几个书生齐齐拱手。
待陆瑾说完,他们对着陆瑾又是深深一揖,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开。
退到远处,他们再也按捺不住,捂着胸口原地蹦跶起来,一跃三尺,尖叫出声。
“我方才跟少卿大人说话了!活的,是活的!噢!他是这般温润可亲!”
“他还给我指点了!这是他划过的书,这书我要供起来!”
“少卿大人连插秧都那么丰神俊朗,讲学问的时候更是......我这辈子没白活!”
“回去我就把今日之事写进日记里!年年今日都要拿出来拜一拜!”
......
沈风禾又一边吃一边笑。
她记得在曲江时,那些明经及第的人问过陆珩后,也是这样夸他的。
二人才华,不相上下。
待沈风禾吃饱了,无聊便折了莠草编成小小的草环。
陆瑾站在一旁道:“玩过家家呢。”
张骁在一旁收拾农具,笑道:“多大的人了,怎还玩这个。”
沈风禾不理他,将编好的草环往陆瑾指节上一戴,又给自己编了一个。
“来,分角儿了。”
沈风禾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道:“我是小娘子,你要当......”
陆瑾抬手看了一会套在指节上的莠草环,又往里好好扯了扯,朝她笑笑,“那我便当郎君,沈小娘子的郎君。”
笑似风寸而过,嘉禾俱兴。
其实,沈风禾不在乎这些东西,因为少时他们时时讲,她麻木了。
但,压抑在心底被嫌弃的那些委屈,眼下竟隐隐似水般流走。
“那我当什么。”
张骁适时打破这沉默,“罢了罢了,我来当儿。”
他冲陆瑾一咧嘴,“爹啊,你可得对我娘好啊。”
沈风禾确实被逗乐了,“噗嗤”一笑,“阿兄你干嘛,他比你小。”
陆瑾却一本正经,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多枚铜板给他,“自当自当,拿去花。”
......
暮色四合时,嘉木村的炊烟袅袅升起。沈风禾和陆瑾要动身回长安,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草绳捆着两只活鸡,木桶里的活鱼,还有张母蒸的馒头、腌好的荠菜......
张骁立在车旁,望着陆瑾的眼神甚是郑重。
他沉默半晌,才开口道:“我瞧着禾妹子与你在一块,是真的开心。往后你若敢待她不好,那我定来带她回嘉木村。”
陆瑾回:“口舌之快。不如早登青云台,你说这些话,才更有底气。”
张骁愣神片刻。
他并非愚钝之人,少时也曾捧着书卷读过几载,只是家中父亲好赌、母亲腿疾,满院农活压在肩头,才断了科举的念想。
眼下。
母亲病养好了,这两年嘉禾丰收,也攒了些银钱,是可以继续读的。
恰在这时,车厢里的沈风禾探出头来,“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?阿兄,我要走啦!”
张骁挥挥手道:“走吧走吧,回了长安好生顾着自己。”
“知道!”
沈风禾追问,“你家的围墙和鸡棚都搭牢固了?最近天暖了,该不会再闹山泥流冲塌院子。”
“早弄好了。”
张骁笑了笑,“结实得很,鸡都飞不出来......快进去吧,日暮了,外头冷。”
沈风禾这才放心,笑着缩回车里。
陆瑾转身正要上车,但忽然顿住脚步。
他回头看向张骁,似笑非笑地问:“你家那堵新砌的土墙里,埋的是什么?”
张骁咧嘴一笑,“沈兄,埋的是豕。”
陆瑾没再说话,进了马车。
张骁看着马车渐渐行驶出嘉木村,看着它变成一个黑点,而后再也不见。
其实。
她玩的那些过家家,他偷偷答过好多次。
一次、两次、三次......数不清了。
但,不打紧。
他心中最漂亮的小娘子,已经有郎君将她娶回家了。
他比他好。
比一个杀过豕的人好。
......
陆珩是被一阵叽叽咕咕的鸡鸣声吵醒的,睁眼时,瞧见沈风禾正抱着一只毛茸茸的芦花鸡,坐在对面的软垫上逗弄。
鸡爪子被布条捆着,扑棱着翅膀,挣不脱她的手,车里更是堆作一团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眉心,“夫人,我们这是去市集进货了,还是专程下乡买菜来了。”
沈风禾抱着鸡坐到他身边,“是啊是啊,都是阿兄送的,全是好东西。这些鸡可以给婉娘和母亲炖汤,对她们身子好......”
“其他的可,但不吃这些鸡了。”
“可这鸡很是肥壮。”
“养着玩吧,郎君给你买更好的鸡。”
马车还在悠悠前行,终回长安。
接下来的一日,恰逢清明,陆府里本该忙着备祭品,扫祖茔,但陆瑾带着沈风禾拜过陆家祖先后,便将她拘房里了。
府外又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,枝头的海棠花醉。
除了必要起身饮水用些吃食,沈风禾几乎没怎么踏实地沾过地。
连绵不绝的雨,无处不在,将人从里到外浸润透。
帐幔低垂,光线昏朦,彼此的呼吸与低语是唯一的声响。
“还、还没好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它好像很红。”
“无碍。”
待到暮色四合,黄昏交界,陆珩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强烈的餍足与慵懒,以及未着寸缕。
他睁开眼,沈风禾在他身侧沉睡着,绯红未褪。肩颈都布满了或深或浅的莓色印记,暖昧至极。
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浓郁的石楠花香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端正放着的纸条。
陆瑾端正清隽的字迹——
真是不巧,轮着你了。
给阿禾好生清理。她累了,明日还要去大理寺上值,莫扰她好眠。
陆珩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刚做完?就在他醒来之前?
陆瑾这是算准了时辰,还留下旨意让他来收拾残局?!
陆珩咬牙切齿,掀被下床,脚刚沾地,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从腰腿处袭来。
眼前竟黑了一瞬,踉跄着扶住床柱才没当场跪下去。
自他任职,或是追凶多夜不眠,或是案牍劳形。
他的身体一向很好,从未这般......身心惧耗。
“陆、瑾!”
陆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他铁青着脸,低头检视自身。
孽物!
果然精神不济,红红一片,似垂垂老矣。
这都明晃晃昭示着整整一日经历过何等的磋磨。
他的脑海中甚至浮现出陆瑾白日的话,“既是阿禾愿意,郎君自当尽心竭力。”
尽心竭力?!
就是要将自己搞死是吗......
陆珩眼前发黑,仿佛已经看到日后长安街头巷尾的流言。
令宵小闻风丧胆的陆少卿,并非卒于官任,殒于公务,而是纵欲竭精,竟致殒命......
他深吸几口气,把那纸条撕得粉碎。
而后黑着脸,认命地去打热水。
铜盆里的水汽氤氲,陆珩拧了帕子,轻轻擦拭沈风禾身上那些欢爱痕迹。
水温恰到好处,帕子柔软,可沉睡中的沈风禾还是被惊动了些许,迷迷糊糊地蹙起眉,“陆瑾郎君......你最好,我真真最喜欢你......真做不动了。”
陆珩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肺已然气炸。
她的睡颜恬静又疲惫。
陆珩深吸一口气。
黑着脸,却不由自主地将动作放得更轻,更柔。
清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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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阿禾:准备在大理寺开辟一块插秧的地
陆瑾:嗯,没好。
陆珩:他是个风姿
(回乡行,是治愈阿禾行,当婚后蜜月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