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安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。
动静很大,似乎有人在厨房里和什么东西进行殊死的搏斗,並且正在走向战败。
冰箱门的猛烈开合,东西在架子上的摇晃,抽屉被拽出来的声响,最后是像是某种块状的重物被砸在操作台上的动静。
这动静大得连站在窗边的局长都受不了,“嘎”地大叫一声。
三月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,在沙发的深棕色绒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。
侧躺在沙发上的林安也终於忍受不了,一把掀飞毛毯,坐了起来,开始看著空气发呆。
【主播醒了没】
【被达內尔吵醒的】
【达內尔正在忙著杀牛肉呢】
【一大早上就吃牛肉,好胃口啊】
【他会做饭吗】
【显然不会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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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安扭头望向窗外,108街的三月阳光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,防火梯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牙买加国旗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远处传来长岛铁路高架火车经过的轰鸣声,和j线地铁在牙买加大道高架轨道上剎车时的尖锐金属声。
【对了,昨天晚上的七位兄弟没死光,还活著两个,他们把那百来个斯拉夫人打退了,谢尔盖那老小子活了下来】
【不是说俄罗斯人都是战斗民族吗?昨天晚上一百多个打一个人,他们怎么输了?】
【嗨,这也不奇怪,他们是活人,那七位老兄是高达驾驶员,前者打起来肯定是吃亏的,后者是玩家,死亡都不是真的死,况且从昨天晚上的情况来看,他们都不是同一伙的,打起来都怕自己吃亏】
【乱七八糟的,別看他们人多,能贏其实才是怪事】
【就是可惜了主播不能回收七具大体老师】
贏了?
林安挑了挑眉头,看样子自己昨天晚上不应该那么急著走的,不过这事情谁说的定呢。
说不定,自己留下来,昨天晚上的战斗就输了,自己走了,七位弹幕老爷肆无忌惮的战斗,因此才能打贏。
所以,这事情林安就只是想了一下,並没有將其放在心上。
不过隨后的弹幕,却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力。
……
【主播,人狼尸体太贵了!】
【是啊,我从开播攒到现在,有一万多积分,却连根毛都换不起】
【系统定的价,又不是主播定的,你跟主播喊有什么用】
【但主播可以把价格调低啊,他不是有商城管理权限吗】
【没有,主播只有取货和进货的权限,定价是系统自动的】
【操,那怎么办,我就想要一小块人狼的组织样本回去研究】
【我也是,我是学生物的,想看看那东西的肌肉纤维到底怎么回事】
【我是学医的,想看看它的神经系统】
【我是学材料的,想看看它的骨骼密度】
【我是学化学的,想看看它的血液成分】
【你们能不能不要用看实验动物的眼神看人狼,它生前也是个人】
【它生前是不是人还不一定呢,並且就算是人,都死了,它现在只能算是大体老师】
【是宝藏】
【操,你们这帮科学怪人】
林安的目光在这几条弹幕上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仓库界面。人狼尸体的兑换价格后面跟著一串长长的数字,確实贵得离谱……都特么到亿位数了。
弹幕还在刷。
【主播,真的没办法降价吗】
【哪怕便宜一点点也行啊,我把我所有的积分都给你】
【我也是,我可以眾筹,我们几个人凑一凑,换下来之后轮流研究】
【但你们凑够了积分换下来,尸体只有一具,怎么分】
【切片啊】
【对,切片,一人分一片】
【那得主播帮忙切才行,我们只能兑换,不能自己动手】
【主播,帮我们切一下唄】
【对啊主播,你把它切成片,我们一人换一片,便宜,还能让更多人研究】
【这主意好,切片分开卖!】
【切片分开卖!薄利多销!】
【主播,切片!】
【切片!】
【切片!】
弹幕区开始整齐地刷起“切片”两个字,像一群在菜市场门口喊口號的主妇。
林安看著那齐刷刷的弹幕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切片分开卖,这个想法確实有趣,整体出售太贵,那就化整为零。一块肌肉样本,一片骨骼切片,一管血液,每一样的价格都会比整具尸体便宜得多,能买得起的人就多了。
弹幕老爷们高兴,他也能赚更多的积分。
双贏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
他把目光从弹幕上移开,环顾达內尔家的客厅。
这间公寓里不仅场地不合適,也没有能把一具两米二,体重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怪物尸体切成片的工具。
林安靠在沙发靠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弹幕还在刷“切片”,但速度慢下来了,开始有人意识到问题。
【等等,切片的话,主播在哪里切】
【达內尔家的厨房?】
【那把刀连人狼的指甲都切不动】
【而且人狼尸体那么重,从仓库里取出来,地板都得砸个坑】
【不能在家里切,得找个专业的地方】
【什么地方能切尸体】
【法医实验室】
【大学解剖室】
【生物实验室】
【屠宰场】
【还有工具,有的老哥打赏一下】
弹幕老爷们的热情一旦被点燃,就会像一台剎车失灵的火车一样往前冲。
打赏列表开始刷新……医用骨锯、防护服、橡胶手套、密封袋、標籤纸、一次性手术刀、止血钳、不锈钢托盘、保温箱、乾冰。
东西越来越多,越来越专业,像是一群医学生在为一场解剖实习课做准备。
林安看著打赏列表里不断跳出来的新物品,嘴角的弧度又翘了一点。
不过老爷们的主意虽然好,但这需要一个过程,不是今天。
达內尔从厨房里走出来了。
他端著一只盘子,盘子里是一块牛肉。
牛肉的顏色介於深褐色和黑色之间,边缘已经完全焦了,表面泛著一层可疑的油光。
他用一把餐刀在牛肉上锯了一下,没锯动。又锯了一下,还是没锯动。
“bro。”
他低头看著盘子里的牛肉。
“它不让我切。”
林安看了一眼那块牛肉,又看了一眼弹幕区里那些还在討论骨锯型號的弹幕。
“你需要一把电锯。”
达內尔抬起头看著他,翻了一下白眼。
“呵……”
最终,林安还是没能吃上达內尔的煎牛排,当然,这东西也没有浪费,前者吃不下,后者却梗著脖子强行將它撕碎併吞了下去。
並且一大块牛排吃下去后,达內尔还没饱,林安只能从打赏列表內取出麵包,新鲜牛奶,胡辣汤,以及一大捆油条。
这些足以餵饱两三个人的食物,达內尔一个人就全部干掉了,並且还有点意犹未尽。
巨大的力气和超乎寻常的恢復力,显然需要比普通人更多的能量去填补。
“好了,你吃饱了吗?”
“八分饱。”
“那我们该出发去警察局了……出发前,我先给导师打个电话,告诉他给我的课题,我完成了。”
……
虽然昨天晚上干了一件大事,但是林安今天依然按惯例去了103分局,现在是三月尾,而纽约的季度预估税,付款截止日期为四月十五日。
而103分局的警察,一半的税表都被林安看过,剩下一半或许也需要帮助,或许有人正在犹豫中,总之,林安惯例去瞧瞧,顺便蹭一下103分局的枪场名额。
早上波澜不惊,林安惯例花了点时间帮几位警察处理了税表后,便坐著警车前往靶场,玩了两小时的手枪,好好的巩固了一下自己昨天晚上的手感,然后中午返回警局和达內尔匯合,接著前往哥伦比亚大学。
……
三月末的阳光从数学楼412室的拱形窗户斜照进来,在暗红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。
窗台上摆著的还是之前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叶片边缘已经发黄捲曲,像是在这间堆满书籍和论文的办公室里被学术气息压迫得喘不过气。
罗伯特·杰罗教授坐在他那张老旧的皮面办公椅里,银灰色的头髮被窗光照出几分金属质感。
他面前摊著一本《隨机微积分在衍生品定价中的应用》,但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个写著他名字的烫金字体上,似乎在想著什么与书无关的事情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林安推门而入,隨手把门带上。
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卫衣,外面套著一件黑色薄夹克,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。
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哥大校园里隨处可见的亚裔研究生,毫不起眼。
但杰罗教授注意到,他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,眼睛用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扫过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……窗户、书柜、办公桌、通往小阳台的那扇门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研究生会有的习惯。
“坐。”
杰罗合上面前的书,往椅背上一靠。
林安在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木椅上坐下,椅子有些硬,坐垫的绒面已经被无数个学生磨得发亮。
“课题做完了?”
杰罗问。
“做完了。”
林安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部金属灰的一次性手机……摩托罗拉w376g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推到杰罗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
大卫·戈德斯坦的脸。
准確地说,是大卫·戈德斯坦死后的脸。
照片拍得很清晰,戈德斯坦仰面躺在地上,眼睛半睁著,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,眉心位置有一个弹孔,让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前的那一刻。
说起来,这台一次性手机,还是犹太人的东西。
用犹太人的手机拍下他自己的死亡照片,这倒是一件很有恶趣味的事情。
杰罗教授看著这张照片,沉默了大约十秒钟。
他的表情变化非常细微。先是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確认照片里的人確实是戈德斯坦。然后眉头舒展开来,嘴角轻轻抿了一下。
最后,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胸腔里某个压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