萨爽反应最快,转身就往外跑,应笑侬一把拉住他:你跑什么,又没你的屋!
谁说没我的屋,萨爽推他,我出力了!
你又不是如意洲的,应笑侬死死把他揪住,编外人员没有屋!
加入不就一句话的事儿嘛,萨爽傲气地昂着头,小爷入了!
他俩在这儿拉扯,陈柔恩翻个白眼一掠而过,应笑侬赶紧喊:哎丫头,长幼尊卑啊!宝处老时的屋子留出来,然后就是我的!
我说小侬,宝绽笑着拆他的台:还有邝爷呢!
他们嘻嘻哈哈,推着搡着抢房间去了,时阔亭和宝绽对视一眼,抱起戏台边一个小纸箱,并肩穿过应急通道,向反方向走去。
这楼不大,规划很合理,一楼绕着大厅有一圈小房间,他们走到深处,推开最里面一扇门。打开灯,挺不错一间屋,中间摆着一套中式桌椅,原来可能是个茶室。
这儿行吗?时阔亭问。
这里是大厅后身,和戏台一墙之隔,宝绽点头:挺好,以后咱们每一场演出,师父和师娘都能听见。
时阔亭把纸箱放下,拿出一对红漆牌位,立在桌子中央,然后是盘子和供果,还有一瓶酒、两个小盅,布置好,拉着宝绽在桌前跪下。
两个人手攥着手,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,爸,时阔亭抖着肩膀,十年了,我们这杯酒来晚了
师父,宝绽没忍住,滚烫的眼泪打在地上,是我没能耐,没把如意洲领好
不怪宝绽,时阔亭也偷偷抹眼泪,实在是难,难
往后会好的,宝绽哽咽着说,咱们有新戏楼了,把您和师娘安在这儿,天天听我们唱戏,听如意洲越来越好!
又是三个响头,哥俩儿站起来,把小盅满上,两双红彤彤的眼望着彼此,将酒泼在地上,来,时阔亭抓住宝绽的腕子,把盅给他满上,师哥敬你一杯。
宝绽二十八了,哭得稀里哗啦,吸着鼻子抬不起头,端着盅一口闷了。酒是街边买的散装酒,没有名字,是真辣,辣得腔子疼,辣得嗓子里起了一团火,这些年的艰难隐忍、勉力支撑,全在那团火里烧。
十年,委屈你了。时阔亭一仰头,也干了。
师哥,宝绽抢过酒瓶,自己倒,我也敬你。
第二杯,两个人破涕为笑,轻轻碰了一下,异口同声:祝君好。
这口酒下肚,胃里辣得没什么感觉了,宝绽还要倒,时阔亭挡住杯,逗他:再喝就该进洞房了。
这话让宝绽想起他们小时候:都快三十了,还这么没正形!
时阔亭端着盅,常年拉琴的手,腕子很漂亮:来个交杯?
宝绽笑着捶了他胸口一把。
两人脸对着脸把酒吞了,宝绽一迈步,脚有些软,时阔亭扶着他出去,回到大厅,应笑侬他们都在,正张罗着搭伴儿一起走。
宝绽拎着酒瓶到观众席坐下,默默的,冲着这个奢靡的剧场发呆,时阔亭知道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,没吵他,招呼大伙先离开。
静谧的午夜,空荡荡的的戏台,这些年的苦闷压抑,宝绽不知道哪来了一股劲儿,咕咚咕咚灌自己酒,果不其然呛着了,咳了好一会儿,掏出手机打电话,是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个号:哥
嗯?匡正在宝绽家,没睡,开着电视等他。
你来接我一下吧。
这是宝绽第一次求他,匡正挑了挑眉,没意识到自己笑了:好。
宝绽把定位发过去,匡正一看是萃熙华都附近,挺纳闷,到了地方一瞧,这么玲珑一栋仿古建筑,更纳闷了。
推门进去,黑洞洞的走廊,只有大厅那边有一点光,循着这光,他向曲径幽处走:宝绽?
偌大的剧场寂然无声,光线昏暗,逆光的过道上站着一个人,匡正停住脚步,隔着一段距离和他对望,只听一把酒醉的嗓子,似幻似真地叫:哥。
匡正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,轻声应:哎。
宝绽没过来,翩然转身,向着戏台上的暖光走去,匡正连忙跟上,在那道缥缈的背影后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:你喝酒了?
宝绽咯咯笑,稍侧过头,青葱的侧脸被台上的小灯映着,漾出珍珠色的流光:喝了一点,他拉着匡正的手,把他往观众席上带,一排一座,正对着舞台中央,浊酒动人心,唯感君盛情。
匡正怔怔看着他,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,那么瑰丽,闪闪发光。
哥,宝绽的眼睛红着,恰似揉了胭脂,你是这戏楼的第一个观众,他笑了笑,微微摇晃,这个座儿,我永远给你留着。
匡正看他快站不住了,伸手要扶:宝绽
宝绽没让他碰,骄矜地摇了摇头,转身一个小跳,踉跄登上舞台,今儿是个好日子,他搭腕端手,我给你唱一个《游龙戏凤》。
匡正不知道什么龙什么凤,也不感兴趣,只是置身在这碧瓦朱甍的幻境,仿佛穿越了时空,陷入了一个绮丽的梦。
宝绽含着醉起范儿,用小嗓儿,清唱西皮流水:月儿弯弯照天涯,请问军爷你住在哪家?
这是和哥哥开店卖酒的李凤姐,偶遇微服巡游的正德皇帝,两人你问我答,暗生了情愫。匡正瞪大了眼睛,他不懂戏,只知道宝绽唱的是个女孩儿,声音又娇又美,像加了冰的糖水,甜,但不腻,清冽冽渗进心里。
宝绽开蒙时青衣花旦兼通,这么一小段唱信手拈来:骂一声军爷理太差,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!
他那个娇羞的模样、扭捏的情态,让匡正入迷,恍惚间以为他真是个姑娘。
俄而,宝绽大嗓一起,从花旦赫然转老生,一把馥丽的嗓子,一副雍容的气派:好人家来歹人家,不该斜插海棠花,他眉目多情,唇边含笑,扭扭捏,多俊雅,风流就在这多海棠花!
匡正不禁起身,出神地望向台上,他说不清这种悸动,女的是宝绽,男的也是宝绽,两个宝绽一刚一柔、交相辉映,叫人暗生了倾慕,迷乱了阴阳。
宝绽酒劲儿上来,趔趄得厉害:忙将花儿丢地下,从今后不戴这朵海棠花!
匡正向他走去,在台下伸着两手,像是准备迎接一枝花。
宝绽见他接近,醉眼如水,英气一笑:
为军将花忙拾起,来来来,他几步踏到阑干边,我与你插,他登上去,插然后纵身一跃,插上这朵海棠花!
如一缕清风入怀,又似满目星辉落心,匡正牢牢把他抱住,一具炙热的身体,一捧熟悉的重量,满满当当全在手上。
宝绽搂着他的脖子,哝哝的,在他耳边唱:任你上天把地下,为军赶你到天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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